2026-07-16

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面临着一个关键问题:应该培养什么样的阅读者?是那些善于解题的读者,还是能够独立思考的读者?是仅能识字的读者,还是富有情感的读者?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任翔在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阅读教育研究分会成立大会暨青少年阅读素养标准研讨会上,提出了这些发人深省的疑问。

为了推广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提升国民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养,以及促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于今年2月1日正式生效,并就提高全民阅读服务质量等方面制定了一系列规定。

尽管政策为全民阅读描绘了蓝图,但在学校一线,许多实际挑战依然存在。当人工智能能够瞬间概括段落大意并生成读后感时,孩子们的阅读之路该如何前行?教师的阅读素养教学又该如何调整?“AI+阅读”模式将如何构建新的育人范式?

“阅读之路,不容捷径”

“深度阅读的道路,是不能走捷径的。”上海市闵行区教育学院语文教研员、正高级教师景洪春的这句话,道出了许多教育工作者的心声。

她表达了具体的担忧:人工智能可以迅速梳理文本结构、提炼段落要点、生成完整的读后感。如果学生长期依赖这种“压缩式阅读”,他们的自主解读和感悟文本核心的能力将如何得到培养?

景洪春分享了一线教师进行的课堂实验:随着阅读文本篇幅的增加和信息密度的提高,学生的阅读流畅度和文本理解能力呈现下降趋势。“这正是高年级学生面临的真实困境,”她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中小学生更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提升综合阅读素养。

为何阅读素养的提升不能通过人工智能“省力”完成?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认知神经科学与学习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陶沙的研究提供了答案。她带领团队对北京地区的学前儿童进行了长达十年的发育追踪研究,发现阅读能力的发展遵循“能力在先”的规律——是阅读能力驱动了经验和兴趣。小学初期是培养儿童语言认知技能、奠定阅读“基石”的关键时期。

“如果种子最基础的能力不健全,那么园丁再如何辛勤浇灌,也无法使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在陶沙看来,完整的阅读体验不仅能建立儿童与世界的精神连接,还能持续促进高级认知能力的发展,塑造儿童的精神底色。

“阅读不仅仅是面对文字,更是一场属于个体的精神体验。”浙江省教育厅教研室初中部主任章新其提出,在新时代,我们应摒弃为应试而进行的功利性阅读,转而培养学生持久的阅读兴趣和习惯,引导他们在自主阅读中整合知识,提升理解能力。

“教师的阅读能力需先行”

要逐步提高儿童的阅读素养,教师的引导能力必须跟上。

今年4月,教育部发布了《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教育行业标准,为不同学段、不同阅读水平的青少年提供了清晰的成长路径,旨在增强青少年阅读素养发展的连续性、进阶性和适应性。

《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构建了“知识-能力-价值”三维阅读素养模型,并搭建了“四阶十二梯”的阅读素养发展框架。西南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魏小娜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要求教师将文章讲解与阅读素养发展框架相对应,并完成教学模式的转型,在短时间内是“极其困难”的。

教学模式的转变存在难点,同时,四川师范大学基础教育研究院执行院长靳彤观察到,尽管部分中小学开设了许多阅读课程,但从课程建设和研制的角度来看,“科学性仍有待提高”。许多课程是基于本校和地方资源开设的,缺乏严谨性;此外,阅读长期依附于语文课程,缺乏独立的课程建设。

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是,“如果国家规定的课程表已排满,阅读课如何增加?”“如果阅读是刚需,如何解决课时问题?”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党委书记尚建军认为,一系列现实问题亟待解决。

尽管挑战重重,但要做好提升阅读素养的教育工作,仍需从教师抓起。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中已明确要求:加强对教师的阅读指导培训,提高教师的阅读指导能力。

许多地区正在探索提升教师阅读素养能力的培训计划。云南省教育技术能手封潇,凭借其十年的语文教学和教研员经历,更清晰地看到了问题所在:长期以来,以教案为工具的碎片化阅读习惯,导致部分教师缺乏深度阅读的主动性。

为此,她所在的区域实施了一系列提升教师阅读素养的方案:在活动中,每周设定一个主题,引导参与教师完成标注、理解、推论、链接四个阅读步骤。此外,依托名师工作室和语文语言文字工作平台,推动教师为古诗词等内容进行诵读、配乐,并深度解读文本。

封潇认为,未来应通过一系列激励措施,“让真正会读善导的教师有舞台、有待遇、有尊严”。

AI时代,孩子们的书该如何读?

北京市第八十中学高级教师李燕所在的教学团队,已摸索了十多年。

2014年,学校开始让语文老师借助电子书包进行整本书阅读。李燕从最初的排斥到接受,转折点在于“技术能让老师知道学生是否阅读”。电子书包能够记录学生阅读的每时每刻、批注位置和兴趣点,使得“一人一策”成为可能。

“AI时代对语文老师的教学是有助力的。”李燕分享道,学校团队已封装了56个专属智能体,覆盖初高中所有学段的必读教材。学生可以伴读、研读、读思,将学习从课内延伸到课外,从单一书籍扩展到航天、航海等主题。

然而,团队老师们也保持警惕,不让智能体取代师生间交流产生的共鸣。

相关文件也对AI产品融入阅读做了明确规定——教育部办公厅、中央宣传部办公厅联合印发的《关于深入实施全国青少年学生读书行动的通知》指出:应依托专业机构开发“AI阅读助手”,推动中小学校逐步覆盖AI伴读计划,根据青少年不同年龄、兴趣、基础及发展需求,遴选阅读主题与内容,分析阅读行为与习惯,实现个性化书目推荐、阅读进度监控和详细分析报告生成,以提高学生阅读效率和兴趣。

科大讯飞副总裁汪张龙所在的公司开发了许多AI产品。从AI产品开发者的角度来看,他认为,大模型可以帮助学生将一本书“读薄”,即梳理其来龙去脉,引导学生融会贯通;同时,也能帮助学生将一本书“读厚”,即快速检索与文章相关的知识,辅助延展阅读。

他认为,未来是人机共存的时代——机器负责执行,人负责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清晰表达问题。而这,恰恰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培养。

如何定位AI在孩子们阅读中的角色?许多专家认为,既要拥抱技术,探索AI在伴读中的作用边界,也要引导孩子在深度阅读中学会独立前行。

“阅读的本质,从来不是信息的搬运,而是意义的建构,是读者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与文本中的世界相遇、碰撞、对话,最终在心灵深处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任翔提到,这正是《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将“价值”作为素养之魂的深层考量所在。“当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深度阅读正是让人更像人的那条路。”